他们在黄昏前抵达慈湖。夕阳正西沉,把湖面染成金红色的绸缎。观景台上已有不少游客,长镜头对着湖心,等待一天中最壮丽的时刻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国忠没上观景台,他沿着湖边小径往深处走,陈志宏紧跟在後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军事设施,水泥碉堡半埋土中,射口像盲眼瞪着对岸。陈国忠在碉堡前停下,伸手抚摸粗糙的表面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里,」他说,「我和阿勇最後一次放假,来这里看夕阳。他说退伍後要开海产店,我说我想当老师。我们还约好,将来孩子要结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转向陈志宏,眼神清澈,是这几天来最清醒的时刻。「儿子,爸这辈子,有两件事最後悔:一是没能救阿勇,二是没能守信去找秀卿。但现在我知道,至少阿勇不恨我。而秀卿……」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,「她等过我,这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观景台上的游客纷纷举起相机。陈志宏抬头,看见天边出现一片黑云,正快速接近。不,不是云——是鸟群。成千上万的鸬鹚,从海的方向飞来,翅膀拍打的声音像远处的潮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牠们归巢了,」陈国忠轻声说,「每天傍晚,从厦门那边的觅食地飞回慈湖过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鸟群如黑色旋风卷过天空,然後开始盘旋下降,像一场有序的降雪。牠们落在湖心的蚵架上,一棵枯树上,任何能落脚的地方。转眼间,整个慈湖成了鸬鹚的国度,嘎嘎的叫声交织成震耳的交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国忠望着这景象,泪水无声滑落。「那年冬天,我和秀卿来看鸬鹚。她说,鸬鹚很傻,飞这麽远,就为了回到同一个地方。我说,人也是,总想回到记忆里美好的时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转向陈志宏,握住他的手。「儿子,谢谢你带我回来。这几天,那些碎片慢慢拼起来了。虽然还是有缺口,但至少,我看到了完整的图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夕阳此刻正沉到厦门的高楼後方,最後的光线把鸬鹚群染成金色,每一只都像在燃烧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国忠挺直背,面向湖面,举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不是给某个人,而是给这片土地,给消逝的岁月,给所有留在这里的青春与亡魂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勇,安息。秀卿,对不起。」他低声说,然後放下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志宏搀着陈国忠往回走时,他忽然哼起歌。这次调子完整了,是《绿岛小夜曲》,但歌词又改了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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